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閑話納涼
日期:2019-6-28  閱讀:521
嚴沈銘
 
  夏夜的蟲鳴,總讓人無端想起許多故事。那些故事,在巷口,在天井,在樹下,在河邊,在燈影搖曳的蒲扇里,在冰冰涼涼的竹席上,在暗下來的星河月夜里。再過幾日,當沉郁的梅雨季過后,晴熱的高溫天又將隨著小暑的到來盤踞江南大地了。何以銷煩暑,小扇引清風,小暑南風,正是納涼的好時候。
 
  雖然從小生活在城市,但我記得小時候人與人總是靠得很近。即便燥熱的夏夜,大家仍喜歡群聚在里弄、巷口、天井,帶上板凳涼扇花露水,三五成群,看著遙遠的夜空,講一些東家的長、西家的短,訴說著很久以前的故事。那些沉悶難耐的夏日,正因有了這些故事,似乎也有了清涼的骨。
 
  當高樓隱藏了所有的夕陽,暮色展開了夜晚的幕布,熱鬧的夜間故事會便開始了。其中鬼故事是大家最喜歡的節目,那些故事從大人們的口中說出,總是顯得格外真實可信。不過夏夜的鬼故事里幾乎沒有惡鬼,多數是不幸的冤魂和惡作劇的精怪。它們平日總是安靜地蟄伏在老宅或黑暗中,碰上闖入者,便在間里出來游蕩,用惡作劇把這個倒霉蛋嚇跑,但總是不成功,常常被人設計制服。每每想到它們落敗后倉皇局促的樣子,倒讓人覺得頗為滑稽可愛。
 
  盡管善意的鬼總是居多,但講好鬼故事重點往往不在故事本身,而是要講得足夠恐怖,這就要求說者不僅需要添油加醋,極盡渲染,更得時時以傳神的角色扮演抓住人心:講到吊死鬼,講的人要擠眉弄眼,吐出大半截舌頭;說起僵尸,講的人便雙手平肩舉起,繃直了腿,一跳一跳。聽得毛骨悚然時,我總是忍不住偷偷四望,平日里熟悉的樓房和樹木在黑夜中模糊了線條,充滿了不可知的神秘和恐怖。從此,夜晚的樹蔭里總是疑影叢生;走夜路時聽到背后有人叫自己,第一反應不是回頭而是快步朝前走;夜半憋醒時分,該不該上廁所成為與生存還是毀滅同等艱難的難題。
 
  待到夜深露重,乘月而歸時,低飛的蝙蝠和啾啾的蟲鳴使此刻的夏夜更為寂靜神秘,我們躲進厚厚的蚊帳,忐忑著期待下一個夜晚的來臨,悠悠長夏便在這些妖鬼精怪的故事與欲罷不能的好奇中緩緩流走了。
 
  光陰不會說話,但故事會。納涼,這件很小的事,記錄著光陰長河中一些細碎的美好,一些古老的故事。這些美好,這些故事,在靜默里守著日子,隨風搖動。
 
  如今,許多場景和故事只能在記憶里打撈,無法在現實中繼續演繹了。當寫作業、上培訓班成為孩子們放學后的常態,當燈火通明、繁榮富麗的都市生活擠壓夜晚的全部空間,那種在星空下乘涼說故事的閑適,那些用手搖扇子驅趕蚊蟲和炎熱的場景,我想很難再找見了。坐在封閉的空調房里,我又想起那些七嘴八舌的夜晚,只可惜它們再也不肯回來。                   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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